【太极文化篇】我为什么要在联合国传播太极文化和《易经》？

联合国回忆录（文化板块7）——太极文化

我为什么要在联合国传播太极文化和《易经》？

作者：曹国忠（曹国忠，2000年进入联合国工作，2016年至今担任联合国太极文化学会会长）

人生应该怎么度过，才能像孔子在《易经·困卦》中所说的那样：无愧无怍，可以对天地；忘私忘家，可以质幽独？回顾我在联合国工作的二十多年，我能够做到面对天地鬼神而心无愧疚吗？

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

1. 穷则独善其身

我于2000年3月初开始在联合国工作。虽然此前已经有九年国内工作的经验，但初来乍到纽约联合国总部，无论是对联合国的工作还是对美国的生活，都非常陌生。1997年曾经一个人在联合国短期工作近半年，当时住在中国驻纽约总领事馆的招待所里，每天的生活轨迹是联合国与总领馆之间两点一线，基本不与外界接触。另外家属没有随任，因此没有种种生活上的繁琐和烦恼。而这次长期任职就不同了，不但家属随任，而且两年后儿子来到了这个世界，后来又把女儿从国内接了过来。因此初到联合国的几年里，尽管心情一直比较兴奋，但因为忙于适应联合国的工作和美国的生活，经常感到焦头烂额。面对浩如烟海的文件，好几年总有一种茫然无所适从的感觉，不知道如何从容应对。

《易经·乾卦》讲：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就是说，一个人无论处于何种境遇，都要保持内心的正直和勇往直前的精神，与天同德。在我孤独困顿中，有不少老同事非常友善、乐于助人，非常关照我们这些年轻同事，从工作、思想、生活的方方面面都给予我无私的关怀和帮助，让我得以逐渐适应并安顿下来。

2. 作《易》者，其有忧患乎！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乱。

随着阅读和翻译的联合国文件越来越多，渐渐地对文件里描述的世界局势也愈发了解，而以前对这个世界比较美好的认识也开始一点一点扭转，逐渐形成比较清醒的认识。事实上，这个世界远非我原来想象的那么美好、那么和平；许多地方依然存在战乱、流血、痛苦、杀戮和死亡。只是由于我们生活在和平的社会、和平的地区，感受不到这些动荡、阴暗与丑陋罢了。

随着阅历增长，慢慢培养出了一些忧患意识。

联合国是当今世界最具权威性、普遍性的政府间国际组织，很大程度上凝聚着全人类的共同理想，体现着世界各国对人类前途命运的思考。联合国是在二战废墟上建立起来的国际机构，其承载的人类首要理念目标就是永久和平。《联合国宪章》开宗明义第一句话是：“我联合国人民同兹决心，欲免后世再遭今代人类两度身历惨不堪言之战祸。”我以前对这句话毫无感觉，后来逐渐能体会到联合国创立者内心的沉痛。对联合国访客入口处的雕塑“破碎的地球”，也开始有了新的认识。联合国是在惨烈的二战以后成立的。劫后余生，人类心有余悸。树立这个雕塑，提醒人类不要好了伤疤忘了痛，不要忘记战争浩劫给人类带来的苦难。正如孔子在《易经·系辞传》中所指出的，周文王推演《易经》而系卦辞，就是为了垂教万世。“操心危而虑变深，其有忧患之思乎？”所以《易经》中多危惧告诫之辞，不似当今承平日久，许多人日益骄奢，心理极其脆弱，听不得一点逆耳之言。

意大利送给联合国的雕塑《破碎的地球》（陈可风摄）

只有常怀忧患之心，常常反身修德，才能常保世界太平。正如《易经·否卦》九五爻的爻辞：“其亡其亡，系于苞桑”所昭示的那样，“祸乱每生于所忽，又当常存戒惧，时切危亡之虑。所以制治者无不至，防乱者无不周。苟能常惧其亡，则不至于亡。斯国祚永固，有如苞桑之系矣。”

3. 达则兼善天下

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经过最初几年的适应和安顿，虽然还远远称不上达，但毕竟工作生活无忧，能够做到独善其身了。需要开始考虑如何兼善天下，即如何回报这个社会了。

《易》曰：素履而往，有孚盈缶，终来有他，吉。正好中文处有两个资深同事也希望深入中国农村，向农民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以实际行动兼善天下。于是我就在2006年陪同他们到了我的家乡河南，为村里的学校提供当时还比较稀缺的30台电脑，建了一个电脑教室，供学校使用。《易经·井卦》有“改邑不改井”之说，表明井对于民生发展的重要意义。我们还出资为村里修建了两眼深水井，解决村民饮用的地表水被污染的问题。另外还有为村里栽种1.8 万棵树，为老年人提供防寒服等举措。这些举动也顺应了当时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号召，因此得到当地农民的衷心拥护和和当地政府的积极支持。

先贤有言：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个举动的效果虽然很不错，但受惠者仅仅局限于一个村庄，影响力集中于一个小地方。《易经·井卦》曰：养民之道，小惠未遍，不可以言成。理应博施济众，听民之取而不禁，而往来者皆得井其井也。况且从此事中汲取的一些教训足以引起我多年的深思。为什么人们总是期望直接得到鱼，而不愿意下功夫学习能带来长远利益的捕鱼之术（即“渔”）？一个地方的人如此，其他地方的人难道就不是如此吗？如果没有思想文化上的进步，短期的物质支持能够从根本上提升人的生命质量吗？

我经过几年思索后认识到，思想文化方面的进步是物质进步的基础，思想文化必须先行。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人几千年来对幼儿就要实施启蒙教育，读圣贤书，明大道理。孔子在《易经·蒙卦》的彖传中解释说：“蒙以养正，圣功也”。就是要从小培养中正的人格，先学做人，再学做事。因为具备了中正的人格，则赤子之心不失，达天立命之学就确立了，人就不会迷失方向，从而实现上天赋予的生命的价值。而如果颠倒了精神追求和物质追求的顺序，就很可能在追求物质进步的过程陷入重重矛盾而无力自拔，直至彻底迷失方向。

联合国肩负着维持世界和平、促进发展的使命，致力于消除人类的种种苦难和战争。然而，联合国已建立七十多年，这个世界为什么依然不太平？为什么战争和武装冲突依然接连不断？其背后的根本原因到底是什么？

战争与和平问题，是国际关系理论界的首要问题，也是各国政府和人民共同思考的问题。对此，西方有不同的理论脉络。权力现实主义理论认为，人类对于利益的无尽追求和权力的不平衡状态导致战争，主张通过建立所谓“权力均衡”避免战争。理想主义国际关系理论信奉国际法和国际组织，希望在两者基础上建立某种秩序，以便维系和平局面。但这些理论都没有经受住历史的检验。

纵观人类历史，不难发现：凡是文化根基深厚、道德教化昌盛的时期，人们相互信任，维持和平的时间就越长，人类就越幸福，物质文明就越繁荣发达；反过来，如果文化根基浅薄，道德教化萎靡不振，人们一味盲目追求物质进步，却不知道德为何物，相互猜忌，整个社会缺乏诚信。这样的社会物质财富可能比较发达，就像当今世界一样，但维持社会运转的成本却非常高，人们的幸福指数也并不高，并且由于人与人之间、甚至国家之间缺乏诚信，和平就非常脆弱，整个世界随时会再次陷入战争和苦难之中。

所以，无论是支援中国农村的经历，还是对联合国工作经验的思考，都使我认识到人类苦难和不幸的根源是思想文化问题，是人们不知道怎么做，这个世界才能秩序井然地运转。在教科文组织总部大楼前的石碑上，用多种语言镌刻着这样一句话：“战争起源于人之思想，故务需于人之思想中筑起保卫和平之屏障。”正如孔子在《易经·讼卦》中所阐释的那样：“夫讼之端，多生于人心之不平。惟其得中，能以情恕而不为己甚，以理遣而不欲过求，有争事而无争心，故涣然冰释，得无讼之吉。”这就是说，每个人、每个国家都必须修身养性，加强道德教化，减损嗜欲，增进德义，并通过文化交流增加与其他人、其他国家的沟通和交流，相互理解，和睦相处，这个世界才能真正实现持久和平，每个人才能真正享受到持久幸福。

其实这样的思考，人类的先贤数千年来从来就没有停止过。道家思想奠基人老子有言：“吾言甚易知，甚易行。知我者希，则我者贵。小行之，小得福；大行之，大得福；尽行之，天下服。”他对当时中国大地上的乱局深入思考以后指出，如果人们都能奉行道，那么这个世界就会太平无事，所有人才能享受到最大的益处和幸福。所谓道，就是保证这个世界平稳有序运转的法则，也是保证这个世界长久和平的文化。

那么联合国作为当今世界最大的国际组织，肩负着为天下苍生谋和平、促发展的重任，难道不应该推行道吗？我既然是联合国的工作人员，难道不应该尽到自己的绵薄之力，率先守道、行道吗？

二、主持太极文化学会

就这样，经过多年的反复、深入、有时甚至是非常痛苦的思考，我产生了在联合国这个国际平台上宣扬道、宣扬和平文化的想法。而以太极文化为核心的《易经》则是中华文明的源头，是群经之首；既是道之体，也含道之用，包罗万象，其64卦384爻涵盖了宇宙和人类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揭示了万事万物盛衰成败的因和果。所以，要宣扬和平文化，太极文化和《易经》是最好的载体。

天遂人愿。2016年夏天回老家探亲，河南焦作市政府希望我在国际舞台上宣传太极文化，因为焦作是太极拳的发源地。考虑到太极文化是中国文化的核心，并且能够促进世界和平，我欣然接受这个想法。休假回来之后，就着手和几个同事探讨成立一个太极文化学会。

正因为有利用太极文化来促进世界和平的想法，所以我们在最初就把Taichi Club的中文名称定为太极文化学会，而不是通常理解的太极拳俱乐部，因为太极拳是太极文化在武术上的一种表现形式。当然，根据我三十多年来修习尹氏八卦掌的心得体会，太极拳也是反对暴力、崇尚和平的武术，因此非常适合成为宣传太极文化的载体。

商定以后，我们就向联合国工作人员文娱理事会申请成立太极文化学会。一申请才了解到我们不需要成立，因为太极文化学会一直存在，只是已有12年没有运作了，属于休眠状态，只需要恢复即可。我们进一步了解之后获悉，这个太极文化学会不仅一直存在，而且成立的时间非常早。创始人是Sophia Delza。她的丈夫是联合国工作人员，1950年到中国上海处理二战遗留下来的犹太人问题。于是她跟随丈夫到中国，在上海向吴氏太极拳大师学习吴氏太极拳。她于1955年回到纽约，在联合国创办了太极文化学会，向联合国工作人员教授太极拳。因此Delza女士可能是在纽约地区传播太极拳的第一人。Delza女士已于1996年去世，享年92岁。

太极文化学会恢复后，在2017年9月8日的联合国员工日上首次登堂入室，在联合国总部秘书处楼大厅表演八卦掌，并于9月9日参与了中国武协冠军访问团在联合国的表演活动。

2018年2月，我们与国内的北京设计周组委会合作举办了二十四节气文化展。对于二十四节气和太极文化之间的关系，常人很难理解。其实关系也很简单：太极文化是中国文化的核心，而二十四节气是太极文化在气象上的应用。对于中国这个古老的农业文明国家来说，二十四节气是中国文化非常重要的一部分。展览非常成功，得到了多方面的关注，新华社等都给予了大量报道。

2018年曹国忠在“二十四节气文化展”活动上致辞（作者供图）

2018年4月，我们举办活动庆祝世界太极日，并邀请到太极文化学会创办人Delza女士的衣钵传人Doreen Hynd女士参加。Hynd女士时年93岁高龄，但身手依然比较稳健，还能够演练太极拳。她经过数十年练习、教授太极拳，对太极拳理感悟颇深，太极拳功夫也相当了得，我和她推手时还能明显感到她的深沉力道。另外让我惊奇的是，她对太极文化和《道德经》这部道家经典都有相当深刻的感悟。她在美国教授太极拳几十年，所以她把自己的很多学生以及亲朋好友都带了过来，在联合国与我们举办了一次非常盛大、非常有意义的太极文化活动。

另外，太极文化学会和中国体育总局以及国际国内知名的武术家（诸如尹氏八卦掌掌门人贺进宝先生、游龙拳掌门人余安仁先生等）也进行过多次交流活动，在此不再一一详述。

三、宣扬《易经》中的经典思想

世界局势固然危机四伏，但作为世界上最重要的国际组织，被很多中国人形容为世界政府的联合国是不是就十全十美呢？当然不是。在联合国工作十几年以后，通过学习、观察和体会，再结合2017-2019年期间担任联合国总部工作人员代表（工会代表）的经验，我认为联合国本身的管理固然有许多地方值得称道，但也有许多地方不尽如人意。一个显而易见的例子是，近十几年以来，联合国的管理理念中经常出现企业、公司这样的用语。这表明联合国是在效仿美国大企业的管理模式，因而从根本上偏离了联合国作为全世界最大的政府间组织应该采用的管理模式。不少管理人员不懂得领导之道，不懂得用文化来引领下属，从而出现了许多沟通不畅问题。而这种沟通不畅问题导致旧的问题没有解决，甚至激化，同时又滋生许多新的问题。

基于对这些问题的思考，我在2019年从《易经》里挑选出三个卦，撰写了一篇文章，题为《领导力之道》（The Dao of Leadership），并且请几个同事，包括我任工作人员代表时的搭档Kegham Tamamian和时任工会第一副主席、2021年7月底出任工会主席的Aitor Arauz帮我修改润色。然后在2019年圣诞节后第一天发表在联合国内网iSeek上。文章发表后，文件司司长Cecilia Elizalde Bulanti女士给我发电邮表示祝贺，并且告诉我，她是第一个点赞的人。她年轻时曾读过《易经》，是《易经》的大粉丝，对其中的无穷智慧非常认同，希望联合国管理人员和工作人员都能够把《易经》中的智慧运用到联合国的工作中。

2019年联合国内网iSeek刊登曹国忠文章《领导力之道》（网页截图）

正是在司长的推动下，几经磋商，2020年4月在联合国中文日活动上，我第一次用英文举办了《易经》讲座，主题就是如何用《易经》中的智慧应对全球疫情这样艰难危险的局面，取得出乎意外的良好效果。参加者中有一大半是来自其他文化背景的联合国同事，他们对我讲解的《易经》中的古老中国智慧叹为观止。

在2021年文件司举办的联合国中文日活动上，由中文处同事江融先生发起并牵头，我和他合作举办了一次讲座，他讲佛经的翻译对中国文化的贡献，我讲《易经》中对谦卑的阐释。谦卑（humility）现已成为联合国工作人员的核心素质之一，这可能与我发表在联合国网站上的那篇文章有关。

2021年曹国忠第二次在联合国中文日活动上用英文举办《易经》讲座（作者供图）

另外在疫情之前，联合国就开始推动“文明礼貌促进尊严”（Dignity through Civility）活动。这个活动也可能与我发表的文章有关，因为我的文章里引用了三个卦，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同人卦。孔子在《易经·系辞传》中解释同人卦时说：“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联合国就是要通过这个举措，来团结所有工作人员的心。这是一个非常可喜的趋势。如果沿着这条路走下去，联合国工作人员的素质、士气等方方面面都能得到极大提升，很多问题和矛盾也会迎刃而解。

然而自新冠疫情于2020年3月发生以来，太极文化学会每周一次或两次的太极课被迫暂停。这次全球范围的疫情给人类社会造成了巨大混乱和破坏，但正如《易经》和《道德经》所揭示的那样：祸福相依，物极必反。这次疫情可能是大自然对人类的一次严重警告，旨在告诫我们，人类的生产生活方式已经严重违背了道，即自然规律，已经打破了大自然的平衡，而疫情不过是大自然自我平衡过程中的一个结果而已。面对这个巨大的灾难，人类必须像孔子在《易经·蹇卦》中所阐释的那样：反身修德。必须道法自然，与大自然和谐相处，才能保证人类自身的长久繁衍生息。否则，下一场更大的灾难也许就在不远的将来。《易》曰：“小惩而大诫，此小人之福也。”如果人类能汲取教训，避免更大的灾难，那么就可以把这场疫情由祸转为福了。

自2020年举办《易经》讲座以来的一年多时间里，我一直应中文处一些同事的要求，为他们比较系统地讲解《易经》，至今已经举办三十讲左右，估计还需要三年左右才能讲完。到那时，长期坚持听课的同事对孔子通过阐释《易经》建立起来的中华文脉和儒家思想应该会有比较系统的了解。老子曰：修之于身，其德乃真。因此，对于《易经》中阐释的圣贤思想，仅仅当作一种学问来学是远远不够的。必须修到自己身上，用现在的话说就是必须通过付诸实践来实现内化，使之成为自身德性的一部分，才能成为一种强大的生产力，从而真正展现出学习和应用中国文化对促进联合国工作和世界和平的巨大作用。

在联合国这个国际平台上传播中国文化的精髓开局很好，但也仅仅是一个良好的开端而已，任重而道远，所以士君子不可以不弘毅。

孔子曰：“龙德而隐者也，不易乎世，不成乎名。遁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于我而言，既然道有可行之机，斯霖雨足以及物，则何乐而不为呢？孟子曰：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衷心希望联合国的中国同仁都能通过学习《易经》来修养自身，管好自己的小家，帮助全球人类这个大家，实现天下太平，在联合国建功立业。如果心能入理，自觉意味长而旨趣永，自然心生怡悦，就能享受到体道、悟道、行道带来的无上喜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