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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和军人篇】利比里亚维和散记

​联合国回忆录(部厅板块8)——维和军人

利比里亚维和散记

作者:姜原(姜原,2007-2009年参加维和行动,中国首位担任联合国参谋军官的女性)


利比里亚意为“自由之国”,是美国黑奴获得自由后返回非洲建立的西非小国。1989-2003年14年腥风血雨内战使利国元气大伤,首都蒙罗维亚,唯有一条坑洼的公路贯穿全城,放眼随处可见墙上电线杆上弹孔弹坑的痕迹,老百姓搭起的栖身窝棚散落在残垣断壁之间,满目疮痍,一片荒凉。2006年艾伦·约翰逊·瑟利夫担任利国总统,同时她也是非洲第一位民选女总统。2003年联合国利比里亚特派团(简称联利团或UNMIL)成立,司令部设在蒙罗维亚。2007年10月,我和3位战友奉命前往利比里亚执行一年的维和任务。当时,联利团拥有军、警及文职人员1. 5万人,分为4个战区。我在联利团后勤保障部工兵处地理信息部门(GIS)工作,主要为军事行动提供图形服务,工作地点在联利团的后勤基地——星基地。基地为蒙罗战前自由保税区,紧靠大西洋码头。


2008年联利团司令部为姜原晋升中校举行晋衔仪式(作者供图)


2017年12月我以合同制军官身份来到纽约联合国维和部,从事对维和任务区和政治任务区的军事计划工作,工作中会回顾那些已关闭的任务区的经验。回首联利团维和的经历,心头涌起对那片饱受战争之苦的土地的思念。感慨时间荏苒,有些事已经模糊,有些依然印象深刻,这里记录几个留于心间的人和事。


一、夜宿巴基斯坦医疗分队


根据任务要求,需要绘制蒙罗西北方向土曼堡(Tubmanburg)的城市地图。土曼堡是西战区司令部驻地,由巴基斯坦维和部队负责,辖区内部署有步兵营、工兵和医疗分队等。为确保我和同事开展这次地理勘测活动安全,战区司令Ghulam Murtaza准将很重视,派作战参谋Sattar少校全程陪同,并特意安排4名武装士兵提供保护,驱车前往辖区内的港口、水库等战略要地进行实地测绘。我和同事完成任务后返回战区司令部,拜会战区司令,并听取作战参谋情况简报。战区司令坚持安排晚上我和医疗队的女医生护士们住在一起。驻地原是一排民房,房间很小,住着两位女医生,屋里放满了生活的零碎,安排给我的床上有一个大被卷。她俩很热情,陪我去附近转了转,让人送来果汁和新烘焙的蛋糕。司令请我和同事共进晚餐后,我返回驻地时天已黑,等走近大门时才发现院里面漆黑一片。我向前敲门,由于担心没灯光她们看不见我,我退后几步,挥动着手里的手机,用手机屏光吸引她们注意请她们开门。里面沉默了好一会,然后听见有几人低声惊叫议论着,又过了好一会儿,终于有人开门了。原来是手机屏光把她们吓着了!进去后,我被开门的其中一位邀请到会客室聊天,她给我看她家人合影,全家去麦加朝拜,讲如何思念家人,总是失眠在这里整晚上坐着……我看她太需要倾诉了,一直陪她谈话到半夜1点左右。返回我房间时,室友已入梦境,再碰碰我床上足有5斤的厚棉被,质疑这难道是给我准备的吗,还没有枕头。我脱下迷彩外套盖在身上,靠着被子,很快睡了过去。天亮后得知——大风吹倒了树挂断了电线,整夜没电。驻地用电全是发电机供电,因电机机械故障或恶劣天气等原因,停电是家常便饭。如果有电,室友通常将会把空调开至最大,以去除室内的潮气,就用得着厚棉被了。夜宿经历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在艰苦危险的维和环境中,因安全担忧、思念家人等带来的身心影响,对所有参与者都是严峻挑战,即便是医生本人也需要心理疏导,显然在她们内部并没有太合适的解决方案。安排我夜宿医疗分队,近距离接触医护人员是对我的照顾和信任,是中巴友谊的体现,这样的友谊在以后还有很多。次日辞别时,我向战区司令表达谢意,并特意提到“厚棉被”。


二、回忆维和战友康义民


2016年1月,维和战友康义民同志不幸因病去世。时光已经过去5年了,在一些特别的时候,我总是想起他,想起那个文绉绉的原总后勤部司令部的老康。我们所在的联利团后勤保障部工兵处军事职能主要是会同民事工兵对任务区的工程任务进行计划和实施。处里有计划、作战和后勤参谋,加上士官和我共5个中国参谋人员。老康是计划参谋,也是我们这批参谋军官和观察员11人的领队。我们抵达蒙罗后,老康第一个考过路考拿到驾照,这样大家上下班就不用站在马路旁拦搭联利团的便车了。曾经,上班时我们等车,我伸手示意拦下一辆有UN标识的车辆,是非洲某国维和分队的军车,司机友好礼貌,只是车况较差。我上去坐倒没什么,老康却小有埋怨,说车这不好那不好,后来才说几个大老爷们却让一个女士拦车,丢中国军人的脸。此后便不许我拦车,他自己也抓紧考下驾照。以后凡是上他的尼桑车,我绝对开不了车。不让开!老康带领工兵处的参谋军官们与远在绥德鲁的我工兵分队建立了良好的工作关系和战友情谊,我们参谋军官的授勋仪式也特意选在了那里,与工兵指战员一起感受佩戴维和纪念勋章的荣光时刻。我所经历的两批工兵分队,分别是中国第6批和第7批赴利比里亚维和部队。每当工兵分队从蒙罗返回绥德鲁时,我们参谋军官全体都会在天色朦胧的一大早集合,驱车为他们送行一段(他们要在崎岖不平的路上颠簸十多个小时,雨季还发生过陷车覆车事故),那种送亲人般的场面令人动容。老康办公室空间大,在这里召集我们开会,这里也成为观察员回蒙罗休假喜欢待的地方,上上网同时感受空调的凉爽。他文静寡言好脾气,从为这个“家”的日常生活采买、军事观察员往返蒙罗的接送、与中国维和工兵、运输和医疗分队交往等,到工作中为大家排忧解难,化解矛盾,他都做得真诚。总之,我们在这一年里,一个屋檐下的4个参谋军官2个观察员,以及另外5个战友一起,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离不开他朴实无华的个性贡献。老康回国后我们见过几次,最后一面是他去世前一年,当时他身体短暂好转,白发多了,面容略憔悴,但神情乐观。多少次,我在心里跟老康说,怀念我们一起维和的日子,愿你在天上都好!


三、体验疟疾


到了非洲,最大的安全隐忧之一就是得疟疾。出发前,国内维和主管部门给每位参谋军官和观察员配备了科泰新(青蒿素类药物),它不是一款预防药,只有出现疟疾症状的时候才服用。在一年任期临近结束的时候,较多事务集中办理,我开着我的皮卡车很忙——老康和另外一个同屋离任需要办理行李托运手续;“家”屋不续租了,但屋里床等物件需要转运寄存给下一批;我自己也需搬出等等。我感到浑身乏力,后背酸疼,开始以为锻炼身体多了点,到后来我已经虚弱得不能开车了,便请观察员朱洪涛开车送我去星基地的约旦二级医院检查。看到检测结果显示阳性的时候,我躺在二级医院的病床上,想到自己可能要“挂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平静下来以后,接到了战友们的来电,安慰鼓励我配合治疗。第二天,观察员张嵩从几十公里外的观察员队(位于蒙罗和绥德鲁之间)赶回来看望我,他也得过疟疾,体会过其中滋味。他是站在路边搭了一辆当地的车颠簸着回来的,这份艰苦环境下的友情,弥足珍贵,我一直铭记在心。之后在中国维和运输分队一级医院连续几天输液,我终于好了起来。回国后2009年8月左右,当又感到身体疲惫不堪无力支撑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会不会又是疟疾发作了?立刻服用了科泰新,果然几次后,症状消失了。2015年9月,屠呦呦荣获诺贝尔医学奖,她发现的青蒿素挽救了数百万疟疾者的生命。相信所有中国去非洲执行维和任务的人都服用过国产抗疟药科泰新,体验或见证过它的神奇。有位观察员感慨道:不去非洲不知道疟疾的厉害,去了非洲才知道中国医药的厉害。由衷地感谢这位伟大的女性,向她致敬!


四、特派团司令中将奥比亚克印象


联利团司令部在蒙罗,位于尼日利亚维和部队管辖的战区。当时的司令是来自尼日利亚的奥比亚克中将,将军身材修长,戴着眼镜,儒中露威。尼日利亚的军官和士兵无一不把这份骄傲写在脸上。曾见识过司令的车队在首都大街上驰骋的威风,开道车上尼军护卫个个彪形大汉,紧跟着护卫车,两排尼军护卫背靠背,面朝路人荷枪而坐。有机会认识司令,还得感谢王阳和李道忠。王阳曾是军人,离开部队后竞聘上联合国文职岗位,时任联利团行政总监的特别助理。李道忠时任联利团综合保障处副处长。两位在工作中与司令逐渐建立起友情,并为维护我维和分队及参谋军官的合法权益发挥了积极作用。我有幸和他们一起参加了司令的家庭活动,之后,这种友情又延伸到了参谋长(加纳准将)。另外,也会受邀参加其他联利团高层和文职个人组织的聚会,以及高尔夫、游泳等活动,从他们那里听到特派团的事,与我们看见的有着很不一样的视角。2008年8月,司令在任上成功竞聘了维和部军事厅的军事顾问,成为第一个来自非洲的军事顾问,这是他个人的喜事也是整个联利团值得高歌的事。凑巧,在他赴任前,国内通知我的军衔晋升为中校,李道忠在司令部晨会上宣布消息,司令和参谋长为我佩戴中校肩章并分别表达了热情洋溢的祝贺。在这个仪式上,我特意穿着我军07式短袖夏常服,发表了晋衔感言。运输分队王茂生大队长派人制作了中式小点心,加上我备的红酒,场面很热闹,颇有影响力,以后几天在星基地,都能遇上别人道恭喜。2009年11月,中国军队在北京举办高级别维和国际研讨会,特邀军事顾问来华参加,他在与我方沟通活动安排时提出希望能够见到我这位曾经的“部下”。经组织批准,我成了司令在国内活动的陪同人员,陪同他一行参观了故宫等名胜古迹,他鼓励我多加准备,以后可以竞聘联合国维和部的工作。当我到纽约工作时,处里同事Raymond正好当年在蒙罗的尼步兵营任职,他告诉我,司令前不久作为军事专家来过纽约总部,可惜我没遇上。


2018年3月,联利团已成功完成了使命,按照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关闭。2019年6月联合国还举办了利比里亚图片展,看着蒙罗维亚一些地名如“西点”“水街”等,记忆被唤醒,往事扑面而来。工作中,遇上过几位曾有联利团工作经历的联合国文职人员,联利团的经历让彼此觉得亲切,也证实了维和是一个不大的圈子,只要置身其中,就可能偶遇上曾经认识的维和人。


当年,我作为中国军队首位赴联合国任务区担任维和参谋军官的女性,首先要感谢组织的信任和关怀,其次是感念家人的理解和支持,还得益于战友和同事的鼓励和帮助。利比里亚的维和经历开阔了我的视野,让我看到了可以为之投身奋斗的领域,之后我一直从事中国军队参加联合国维和行动的组织指导等工作,因为工作需要先后去过联刚稳定团(MONUSCO)、联黎部队(UNIFIL)、联非达团(UNAMID)、联南苏团(UNMISS)和西撒特派团(MINURSO)。每次站在维和任务区的土地上,都会由衷地为迷彩和蓝贝雷自豪,更加坚定地深耕热爱的维和事业。

联合国一贯欢迎和鼓励女性积极参加联合国维和事务,可喜的是,现在越来越多的中国女军人在联合国维和领域“不让须眉”,不辱使命,忠诚履职,构成一道道靓丽的风景线,为祖国增了光,为军旗添了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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联合国维和军人

作者:端木栋林


联合国维和军人分为两类,一是参谋军官、军事观察员、合同制军官等维和军事专业人员,二是步兵营、运输分队、医疗分队、工程分队、警卫分队、航空分队等成建制部队。这两种类型人员在工作性质和生活场景方面有显著的区别。军事观察员的主要职责是巡逻观察,记录、报告或调查违反和平协议或停火协议的事件,一般各国观察员在观察哨点内按小队混合集中居住和共同执行任务,在非任务期内分散居住;参谋军官和合同制军官的主要职责是在维和任务区总部或战区以及联合国总部为指挥官出谋划策或处理行政事务,一般分散居住,集中办公;维和部队一般在各自营区内按建制集中居住和共同执行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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