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回忆录（大事板块4）——科索沃战争

在联合国工作期间最难忘的一夜

作者：徐琳（徐琳，1989-2013年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工作）

当地时间1999年5月7日，以美国为首的北约悍然对南联盟进行了轰炸，还用导弹野蛮袭击了中国驻南联盟大使馆，造成正在使馆中工作的新华社记者邵云环、《光明日报》记者许杏虎、朱颖不幸牺牲，同时炸伤数十人，使馆馆舍严重损毁。而我，在那个夜晚，是几十年职业生涯中唯一一次“今夜无眠”，通宵达旦！

在联合国总部中文笔译处上夜班并不稀奇，特别是对于每年9月中旬到12月底的联大会议期间做《日刊》的同事而言。这些同事需要把当天会议纪要以及次日会议安排汇总、翻译、排版全部完成并发至文件中心后，才能下班。有时，要忙个通宵，很是辛苦！不过，后来因为联合国屡屡出现预算问题，包括上述日刊小组、翻译和编辑助理在内的所有同事的夜班时间提前到晚上8点结束。因为按照以往规定，编辑助理同事的夜班如果超过11点要给予夜班费，翻译同事则给予晚上11点后的加班小时补假。

而我们在八九十年代的夜班下班时间，是以当晚必须完成的所有文件、特别是安理会文件出手时为准，比如1999年5月7日我上的那次通宵夜班。其之所以难忘，之所以刻骨铭心，是因为发生了震惊全球的突发事件，而且涉及安理会“五常”中的两个常任理事国。

当晚，排到我和带班老同事赵平望（以下称老赵）以及Ann Lee Chen（以下称陈女士）一起当班。大家听闻炸馆事件后都异常焦急和悲愤，在其他文件都处理完之后，在秘书处大楼23层中文处的办公室里，我们几乎是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同事们都知道，安理会决议或安理会主席声明必须刻不容缓立即翻译出来，但安理会那一晚的磋商一直在持续，我们只有等。当时具体磋商情况波诡云谲，扑朔迷离，可以说至今也还是没有完全解密。但安理会会场内外的严肃对峙是确定无疑的！

我们看到领班老赵在给文件管理部门夜班主管打电话联系，后来他干脆下楼到安理会会议厅所附翻译办公室等候了。他最近回忆说，“那次紧张、悲痛的事件，使得普通平常的一个夜班任务，竟然变成难熬的一夜，成为我个人在联合国工作多年的历史记忆。当晚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文管处要我们下楼去为安理会服务。我记得非常清楚的是，当我下到安理会会场楼下我们工作的房间，其他语文处的工作人员也前后陆续到达。但大家都默默无语，从新闻报道中大家都已经知道在南斯拉夫（应为南联盟）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无从估计可能会发生何种结果！‘中国大使馆被炸’，这可不是平常一般的安理会紧急事件啊！就记忆所及，安理会开会几分钟后，就立即休会，15个理事国代表团都等待各自国家通知对此次粗暴事件预备采取何种应对措施。中文处有两位同事在楼上坚守岗位，我则在安理会翻译工作室不断通过因特网搜索国内的新闻报道，希望在有安理会正式文件或发布新闻前，能对中方的反应有一个初步掌握，提高翻译的准确程度。其他语文组的同事也开始不断向我打听中国对此事的新闻报道。当然，这种重大敏感的大事件，在有定论以前是不会有新闻披露的。我和其他语文组的翻译人员一起在安理会语文工作室等到清晨6点左右，才接到文管处通知，告知当天不会再有紧急文件需要处理，我们所有翻译人员这才回到各自语文处，尽管我心中依然忐忑不安！”

而在这个漫漫长夜，在楼上的中文处办公室里，我和陈女士则时不时见上一面，到了凌晨三四点还没消息。我们深知今晚，确切地说今晨，让安理会通过决议，也就是安理会最最重量级的文件，是绝对不可能的了：因为“五常”都享有一票否决权。但次一等的安理会主席声明，也有份量，聊胜于无啊！也许是因为心情缘故，那天夜里我腰酸背痛，难以忍受。陈女士对我说，你用椅子搭着躺一下吧！于是，我拿了三把固定腿的椅子排起来躺下，但感觉还是不舒服，又坐了起来，就这么躺下起来，起来又躺下，折腾了好久。

到早上6点过，老赵通知我们说，可以下班了！最后，我们竟然是空等！因为凡是安理会对外发布的东西、甚至包括新闻稿都必须是协商一致的结果！我和陈女士分别收拾了办公桌，并一起走向秘书处大楼喷水池对面的进出口（43街入口），因为只有这里是24小时都有安保部的警卫把守。此时，天空已呈现一片鱼肚白了！我再望了一眼喷水池里矗立的那个名叫“单一形式”（Single Form）的现代派雕塑。在这尊不规则边缘的深色巨型大理石扁片的上部，刻着一个标准的圆圈！我更加意识到联合国的圆满理想与世界冷酷现实之间的巨大差距，心里只有悲凉之感，脑子里设想着无从知晓的安理会博弈过程。我们俩迈着沉重和疲惫的脚步走出了大门，并互道晚安。

联合国总部秘书处楼前芭芭拉·赫普沃斯创作的雕塑《单一形式》（肖沌摄）

自那之后，我们俩多次见面，疫情期间也有电话和电邮联系，话题广泛。酷爱美术的陈女士还到我家楼下门房留下送给我女儿的美术材料和笔墨，但我们彼此再也没有提及那长长的、悲愤交加的一夜。

近些年，特别是新冠疫情暴发以来，世界哀鸿遍野且战乱频仍。面对百年未有之变局，维护以联合国为核心的国际体系，维护以《联合国宪章》宗旨和原则为基础的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弘扬周总理提出的和平共处五项原则，促进可持续和平与发展，更显重要了！值此庆祝中国重返联合国50周年之际，让我们大家为促进各国政府和人民之间的平等友好往来，实现世界和平以及天下大同做出自己应有的贡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