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回忆录（大事板块9）——海地地震

缅怀在海地地震中遇难的联合国维和警察

作者：王晓娟（王晓娟，2000年进入联合国系统工作）

加勒比海岛国海地独立后，政治局势一直不稳定。为维护海地的和平稳定，联合国于2004年成立了联合国海地稳定特派团（简称联海团）。联海团有各国派遣的建制部队、警察建制防暴警队和民事警察，还有从事政治事务和后勤保障的文职人员等。从2004至2010年，中国陆续派出了8支建制警察防暴队和7支维和民事警队，参与联海团的维和行动。中国第八支也是最后一支防暴队于2009年6月来到海地参与维和行动。我作为联海团的环境官员于2006年11月到2010年3月之间在海地首都太子港工作。

当地时间2010年1月12日下午4点53分，海地发生了里氏7级地震。许多建筑物整体坍塌，毁损严重。据不完全统计，地震导致至少22万人丧生。联海团有102人在地震中失去了生命，包括来自中国的四名维和人员和四名来海地洽谈撤防事务的公安部人员。大部分人员在联海团总部大楼倒塌时牺牲，是联合国迄今为止单次造成死亡人数最多的事件。

纽约联合国总部纪念海地地震中联合国遇难者的雕塑“气息”（A Breath）（肖沌摄）

当时联海团的部队和人员分布在海地不同地区。联海团总部设在首都太子港一个建在山坡上的五星级酒店——克里斯托弗酒店。联海团各部门的领导、政治工作部以及军队、警察等部门的重要人物都在这里办公。只有后勤部门（行政管理、工程、医疗、人事、供给等）设在机场附近的后勤基地里面。我作为联海团的环境官员，要定期到联合国各驻地检查，以确保联合国的进驻不会对海地环境造成破坏，克里斯托弗酒店也是检查地点之一。当时海地很多建筑都是建在陡峭的山坡上的，有些楼房像是建在悬崖边上，看着就觉得心惊胆颤。克里斯托弗酒店也是就坡而建，前面通过一条狭窄而幽长的小路连接到城市主路，后面是陡峭的山坡和峡谷，主要停车场在底下山谷里，从停车场出来要走很远，还要爬很高和很陡的楼梯，才能到达主楼的后门，地势险峻。但不知这些楼房是否符合建筑防震标准。

地震发生时，大部分联海团的人员还在办公室工作。联合国秘书长特别代表赫迪·阿纳比（也是联海团团长）和副代表路易斯·卡洛斯·达科斯塔（联海团副团长）正在与中国公安部的代表团（朱晓平、郭宝山、王树林和李晓明）在会议室里洽谈中国防暴队从海地撤离等事务。参加会议的还有中国驻海地防暴警队的政委李钦、联络官和志虹和宣传官钟荐勤，以及民事警队队长赵化宇。地震发生，山摇地动之后，克里斯托弗酒店的主体轰然坍塌，每层楼的楼板像没有支撑一样压向下一层，将未来得及撤出的人员瞬间吞没，只有在一层办公的少数人员侥幸逃出。所幸酒店的侧楼和旁边的楼（联合国开发计划署办公室所在地）没有倒塌，后勤基地也没有人员伤亡。

地震发生后，联海团立即联系每个雇员，组织清点人员伤亡情况。未受伤的所有人员都集中到比较安全的后勤基地，直到震情稳定后再返回住所。伤员则送往阿根廷部队医院，重伤者送往美国或多米尼加的医院治疗。联海团同事还发信息给临时在外休假的我确认安全。清点人员后立即发现，在克里斯托弗酒店一起开会的联海团团长、副团长以及来自中国的四位维和警察和四位公安部领导，以及楼里多名联合国工作人员失去联系。克里斯托弗酒店坍塌后，驻扎在总部旁边的菲律宾部队，以及地震时在楼外警戒的中国防暴队队员立刻组织救援。中国防暴队营地当时驻扎在机场附近，离总部有一段距离，闻讯后其他队员也即刻赶过来参加救援。大家用手扒开瓦铄，希望及时救出里面的战友，但是没有合适的工具，大楼又是混凝土建筑，救援工作极其困难。联海团团长和副团长都压在里面。联合国总部收到报告，也非常着急。但由于地方狭窄，其他维和部队无法到达和施救，救援力量有限，无计可施。中国政府接到报告后，于13日下午（北京时间）派出了60人的专业救援队，带着救援设备，专机飞往海地。中国救援队到达后立即投入工作，到1月17日下午，中国救援队找到了遇难的八名中国警察的遗体。同时遇难的联海团团长阿纳比和副团长达科斯塔的遗体也由中国专业救援队找到，移交给联合国。

接下来的几天，余震仍不断发生。我回到太子港，一见到来自天津的民事警官高志和，他就悲切地告诉我赵化宇牺牲了，防暴队的三位同志也遇难了。我们忍不住落泪，悲痛万分。民事警队队长赵化宇是我的好朋友，圣诞节时我们还见面了，现在人突然就没了，我感觉像做梦一样，多希望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开车到克里斯托弗酒店，希望在那里寄托哀思。虽然我已经知道了大楼倒塌的事实，但到现场后，还是十分震惊。以前高耸的大楼，经常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现在变成了一片混凝土废墟。塌下来的大楼楼板一层层摞在一起，层与层之间几乎没有缝隙。我的同事、朋友和战友就在这里停止呼吸，永远离开了我们。

由于克里斯托弗酒店坍塌，总部搬到了后勤基地。整个后勤基地都弥漫着压抑悲痛的气氛。有同事或同事的家人在地震中遇难，我过去安慰了他们或家属，但是我知道，他们心里的悲痛是任何语言都无法消除的。没有受伤的同事心理上也受到了极大的冲击，眼里充满了恐惧。联海团的心理咨询部门竭尽全力开展心理疏导，经过心理咨询培训的我也尽力帮助大家，希望能减轻他们心理的伤痛。

纽约联合国总部静思室旁展示的从海地太子港克里斯托弗酒店废墟中找回的联合国旗（肖沌摄）

地震给海地造成了巨大损失和人员伤亡，太子港整个城市满目疮痍，二层以上的建筑物大部分都有毁损，四层以上的建筑物基本都塌了，十层高的银行大楼像书本一样摞在一起，十分震撼。当时还不断有余震发生，人们如惊弓之鸟一般，生活在恐惧中。有一次我正在商场里买食品，来了一次较大的余震，商场里面的人惊慌失措，争相出逃，可商场的出口只有一个，瘦小的我无法与众多的海地人争抢逃跑的出口，只能跟在后面。跑到外面后还心有余悸。商场是个二层混凝土建筑，墙面已经有裂缝，如果真的塌下来，活命的机会是很低的。

此次地震不仅造成巨大人员伤亡，也对联合国人员造成很大的心理创伤。遇难人员里有我亲近的朋友和非常熟悉的同事。赵化宇队长和高志和警官住在我对面的房子里，我们几乎每天都会在院子里见面，休息日我们还经常一起开车去海边游泳，饭店吃饭。海地经常停电，每当这时我们就坐在院子里，在星光下聊天。赵队长经常谈起他的孩子和妻子，感觉远离家乡，不能陪伴照顾，非常愧疚，思念之情溢于言表。虽然海地工作、生活条件艰苦，家庭和祖国给了他支撑的力量。想起平时的点点滴滴，我经常陷入难过和悲痛中。

中国防暴队的李钦政委、和志虹和钟荐勤也在这次地震中遇难，他们都是我熟悉的朋友。因为当时在海地很少见到中国人，生活非常单调。自2006年到海地工作后，我就在闲暇时到中国防暴队去，共同探讨工作中和生活上的问题。队员们都很年轻，平时生龙活虎的，听中国歌，说中国话，感到由衷的亲切，到了防暴队就像回到了祖国一样。李钦政委非常有能力，防暴队管理得井井有条，院子干干净净，还开辟了小菜园丰富生活。有一次附近的城市发生游行示威和暴乱，李政委带着防暴队，深入现场冒着生命危险平息了暴乱，彰显了中国警察的能力和威望。他对队员们特别关心，对我这个外人也很照顾，有时候生病了，让队医给我诊疗开药。虽然联合国也有医院，但还是服用中药效果更好，觉得舒服。和志虹是防暴队的联络官，负责与联合国各机构联系。她是个总爱笑眯眯的姑娘，非常和蔼可亲，平易近人。对外联络需要用英文，她的外语好，能力强，作风踏实，为中国防暴队和联合国之间的协调发挥了桥梁的作用。钟荐勤是宣传官，相机不离手，非常敬业，防暴队的宣传工作做得有声有色，及时把海地实况消息及中国维和人员的工作情况宣传报道出去。海地位于赤道，气候炎热，在太阳底下几分钟就会大汗淋漓，队员们远离家乡，在艰苦危险的环境中，穿着警服巡逻站岗，十分辛苦。但是为了维持海地的和平安定和促进两国关系，他们不畏艰难，付出艰苦的努力。第8支中国防暴队是中国派驻海地的最后一支建制警队，当时很快就要完成任务，从海地撤离了。遗憾的是这三位防暴队的战友没有来得及回到祖国，见到他们日思夜想的亲人，生命就永远地定格在1月12日（中国时间1月13日）这一天。

仿佛还是昨天，可时光已经过去了十年。他们的音容笑貌始终留在我的脑海里。有时梦里回到海地，好像他们还如往日一样，在这个加勒比海的小岛上履行他们的职责，从未离开。他们为了世界的发展和人类的和平，为了祖国的强大献出了宝贵的生命，他们的精神和业绩将载入史册，彪炳千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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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debar

运河饭店遇袭事件和“世界人道主义日”

在纽约联合国总部大会楼一楼静思室附近的墙上，展示着两面从废墟中找回的联合国旗，分别来自2010年海地地震时的克里斯托弗酒店和2003年遇袭的伊拉克巴格达运河饭店。2003年8月19日，联合国驻伊拉克办事处所在地运河饭店遭汽车炸弹袭击，造成时任联合国驻伊拉克特别代表德梅洛等22人死亡。为纪念他们，8月19日后被定为“世界人道主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