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回忆录（文化板块1）——传授中文，传播文化

中文教学

传授中文，传播文化

作者：何勇（何勇，2002-2017年在联合国工作，任联合国总部语言部门中文教学组组长）

文化和语言是一个人最显著的身份标志。联合国有193个会员国，但各国工作人员带到联合国的文化和语言却远远超过193个。我所在的语言部门曾统计过，193个会员国总共说101种官方语言，但联合国总部工作人员讲的语言总共有600多种。这是因为不少国家有若干种方言、地区语言和官方语言。如果我们承认一种语言代表一种文化的话，联合国总部里工作人员的工作和社交环境就是由这600多种语言和文化构成的。

尊重多样性是联合国的三大核心价值观之一。这里所说的“多样性”在很大程度上指的是文化的多样性。尊重他人的文化以对他人文化的了解为基础，如果没有了解，就不会有尊重。联合国的每个工作人员都有责任主动了解来自不同国家的同事们的文化和语言，而同时我们每个工作人员也有责任和义务向大家宣传和介绍自己的文化和语言。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们每个人都是自己国家的“文化大使”。我从2002年到2017年担任联合国总部语言部门中文教学组组长，我在这里介绍的是我和我的同事们是如何通过中文教学和组织文化活动在联合国里推广中国文化和语言的。

联合国对语言问题十分重视，并通过了不少相关决议。和其他许多语言比起来，中文在联合国里有一定优势，因为它是联合国的6种官方语言之一，在大会部、全球传播部等设有6个官方语言的团队里都占有一席之地。联合国通过一系列决议和通知不断强调的语言平等使用实际上指的是这6种官方语言的平等使用。为达此目的，联合国还专门指派一位副秘书长分管这一政策的实施。

2014年何勇（中）被潘基文秘书长（右）授予“联合国21世纪奖”（2015年起改称“秘书长奖”）（联合国图片）

联合国的中文课

联合国一贯重视员工的语言培训，同时也提供各种条件和机会鼓励员工学习联合国的官方语言。自20世纪70年代起，联合国纽约总部就通过语言部门开设语言课程，供员工和各国驻联合国代表团的外交人员免费选修6种官方语言。这也给6种官方语言所代表的文化创造了传播的优越条件。

我担任中文教学组组长时语言部门隶属于管理部人力资源管理厅。人力资源管理厅的一个主要职责是联合国工作人员各方面的培训，而我们则是负责联合国工作人员和各国外交人员的语言培训。语言部的名称是Language and Communications Programme，名称里的“Language”指的是外语，即来学习的人员都不是所学语言的本族人，“Communications”指的是提高本族人语言能力的课程。语言部门由阿拉伯语、中文、英语、法语、西班牙语和俄语的六教学组组成。

语言部的教学课程每年分三个学期，每个学期为13个星期（现已改为10个星期）。联合国除纽约总部有中文项目外，在日内瓦、维也纳、曼谷、内罗毕和智利圣地亚哥的秘书处办事处或区域委员会也开设中文课。联合国有自己的语言水平考试，联合国各语种的水平考试由纽约总部命题，各分部在考试结束后将考卷寄到纽约，由总部的语言教师评分。

在联合国修语言课的学员均非脱产学习，他们多是利用午餐时间或上班前下班后的时间来上课。由于学习中文对母语为印欧语言背景的学员来讲比较难，他们需要强大的动力和特别的吸引力以保持兴趣和信心。为此我们除了在课堂上采取比较活泼的教学法外，还努力创造课堂外的机会让学员们接触中文，感受中国文化。我们组织的多种活动包括中国新年晚会、专题讲座、观看中国电影、参观纽约地区与中国文化有关的场馆和景点等。

中文组开设的课程有两类：普通课和选修课。普通课是综合课，教授听说读写的基本技能，共分9个级别，每个学期为一级。普通课每周课时三小时，分三天或两天进行。上完9个级别需要3年的时间。即使学完9级，基本也才达到中级水平。要想提高到能运用中文的水平，还需持续不断地上课。选修课有阅读课、口语课、多媒体学中文课、汉字课等，每周的课时为一至二小时。

语言部上课的时间为早晨（上班前）、中午和晚上（下班后）。我们对中午的定义是12点到3点，也就是工作人员的午餐时间。联合国人事部门规定：工作人员如果利用午餐时间来上课，主管需要给他们20分钟的用餐时间，也就是说他们可以离开办公室1小时20分钟。所以工作人员来学语言是需要有决心的，一是要牺牲午饭时间，二是要做长期打算。

联合国中文课的主要教材为北京语言大学出版社出版的《成功之路》

来跟我们学中文的大多是联合国的普通工作人员和外交人员，因为高层管理人员工作繁忙，没有时间来上语言课，不过偶尔也有大人物想要学中文。比如有一年，韩国常驻联合国代表朴仁国大使（Park In-Kook）来找我说他要学中文。但是他工作忙，又担任联大第二委员会（经济与金融委员会）的主席，没有办法按我们的课程时间来上课，问我有没有变通的办法。

我觉得像他这样的重要人士来学中文会起到很好的宣传作用，于是就安排了我们的一位中国实习生谭婧，去他的办公室一对一地教他。

谭婧是纽约大学对外汉语专业的硕士生，北京大学中文系本科毕业。上课后朴大使告诉我谭婧教得很好。朴大使2011年任满回国后担任韩国高等教育财团总长，他的财团跟中国的高校联系紧密，他本人也每年应邀到中国讲演和交流。我想他在纽约期间跟我们学习中文，对他的工作定有很大的帮助吧。

继朴仁国大使之后，越南常驻联合国代表团团长黎怀忠大使也来报名上中文课。他来联合国前是越南外交部副部长，也算是一位重要人物。我原来以为他跟朴大使一样不能按时来上课而需要安排专人去教，可是他说不用，他将和其他学生一样来教室上课。

我们的学员来上课，老师都要做考勤，黎大使的出勤率相当地好。在班上我们把他当作普通的学员，他与同学相处得也很好，全无官架子。

有一次联合国中文电台采访黎怀忠大使，他说他学习中文的原因，不仅在于中国是一个拥有悠久历史和杰出文明的伟大国家，更因为随着中国的进一步崛起，学习中文将有助于加深对中国的了解，从而促进中、越两国之间的相互理解。

他还说：“由于公务，我不得不缺了些课；因为对于外交官来说，缺席活动可能有违外交礼仪，甚至被赋予政治意味。然而，每当我出席午餐会，我总是在想，事后怎么把落下的课补上。”黎大使现在也任满回国了，回国后仍担任越南外交部副部长。希望他还在继续学习中文。

2013年时任越南常驻联合国代表黎怀忠大使在中文课上写书法（作者供图）

南京大学培训项目

前面说过，对于母语为印欧语系的人来说，中文是一门比较困难的语言。隶属于美国国务院的外交学院（Foreign Service Institute）是专门培训美国驻外人员的机构。他们针对以英语为母语的外交人员，把世界上70门主要语言按难易程度分为5类，并且列出了学习每类语言所需要的时间。东亚的三个语言（中文、日文和韩文）都属第5类，掌握起来需要88周，2200个小时。外交学院对第5类语言还有一个特别的说明，就是第二年必须在语言所在国学习。在母语环境里，语言能力可以得到很大的提高。

对于联合国工作人员，脱产一年到中国学习中文是不现实的，他们不仅每天要面对大量繁忙的工作，并且由于部门不同，工作内容不一样，每个学员的工作节奏和时间安排也很难凑到一起。但是有无可能短期到中国进行强化学习呢？

凑巧的是，2003年，中国国家汉办主任严美华来访纽约，我跟她见了一面，试着提出组织联合国工作人员赴华学习中文的想法，并希望得到汉办的支持。严主任回北京后不久就批复，由国家汉办资助联合国的这个赴华培训项目，并把此项目设在南京大学。南京大学是一所办学历史悠久的百年学府，曾有三位校友成为联合国副秘书长：1979年至1985年在任的毕季龙，1985年至1991年在任的谢启美，2007年至2012年在任的沙祖康。联合国前任秘书长加利和潘基文都曾获南京大学的荣誉博士学位。

国家汉办对我们的资助属于“落地接待”，即负责我们学员的学费和住宿费用。联合国方面也非常支持，并批准得到部门主管同意参加的工作人员使用“带薪特别假”（special leave with pay）。所谓“带薪特别假”是指工作人员在中国的脱产培训不算个人的年假或事假，此外工资照发。在联合国里这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这充分说明联合国对工作人员学习官方语言的支持。

联合国的赴华中文培训项目（UN China Study Programme）就这样应运而生了。参加此项目的联合国工作人员来自于纽约、日内瓦、维也纳、曼谷、内罗毕和圣地亚哥等驻地。每年参加的人数在50-70人之间。大家齐聚南京大学，进行为期三周的强化中文培训。学员们每天上四个小时的课，三周的学时相当于在联合国两个学期的学时。此外南京大学还安排了语言专业的学生，利用下午和晚上的时间一对一地为我们的学员提供辅导。除了语言课程外，学员们也分别在早上和晚上选修太极拳课和书法课。书法课的老师需要对学员进行个别指导，所以把上课人数限制在20人，但大家对书法的热情非常高，在一致的要求下，老师在晚上9点到10点又加了一堂课。上完课以后已经很晚，但大家还是兴趣盎然，不愿离开教室。

在语言所在国学习的一大好处是学员们可以近距离地接触当地民众，体验语言所在国的文化。夏天的南京虽然很热，但大家仍然是乐此不疲，在学习之余穿街走巷，参观南京的人文景观，并与南京的民众进行交流。不少学员还交了当地的朋友，常常被请到新交朋友的家中做客。有一次我们应邀观摩江苏电视台《非诚勿扰》节目的现场拍摄，主持人孟非还选了我们的一位学员上台参与节目。周末和项目结束后，学员们还去中国各地参观游览。“百闻不如一见”这句话在团员身上得到最好的体现。他们觉得参加此培训项目学到了地道的中文，见识了真正的中国。

此外，赴华项目运行了多年以后逐渐形成了一个传统：来自世界各地的工作人员在返回各自的工作岗位后，经常会自发地举办一些团聚活动，这样也加强了大家的友谊和联系。团聚时谈论的话题总不离对中国的美好记忆和自己学习中文的心得体会。

赴华培训项目自2004年至2019年连续进行了16年。2020年和2021年因疫情原因停办。16年里有800余名联合国工作人员和各国外交官参加。学员都觉得不虚此行，把到中国参加的学习项目作为重新认识中国的一个开端。很多学生回国后给我写邮件说，这是他们度过的最有意义的暑季。

2018年何勇与参加南京大学暑期项目的联合国学员在周庄（作者供图）

联合国中文日

联合国内的华裔工作人员有责任和义务向自己的同事和朋友介绍中国文化，鼓励他们学习中文，同时大家也需要主动和积极地了解和参与其他国家的文化活动。联合国自2010年起设立6个官方语言的语言日。到2021年为止，中文日已经进行了12届，每届我都参加了组织和协助。12年过去了，我们筹备第一届中文日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每年的2月21日是国际母语日。2010年2月21日，联合国新闻部（现改名为全球传播部）宣布设立联合国语言日，目的是宣传多语言的使用和促进文化的多元性。

在联合国里说多语言的使用一般是指联合国6个官方语言的使用。通知发出后，新闻部的主管就召集联合国跟中文有关的部门负责人开会，筹办中文日的活动并商量把中文日设在哪一天。记得新闻部的那位主管开会时讲的第一句话就是：此活动虽是新闻部提出的，但是希望由我们大家承办，另外新闻部没有任何活动经费给我们。

我们参会的人员都有组织活动的经验，筹办一天的活动是游刃有余的。至于把中文日设在哪一天，则需要考量，因为新闻部希望各语言选择一个有纪念意义的日子。当时其他语言已经选好了他们的日子：

法语选的是3月20日，因为那天也是法语国家国际组织的成立纪念日。

英语选的是4月23日，因为那天是莎士比亚的生日。

西班牙语选的是10月12日，因为那天是哥伦布日（后也改到4月23日，以纪念塞万提斯）。

俄语选的是6月6日，因为那天是普希金的生日。

阿拉伯语选的是12月18日，因为1973年的那天，联合国大会通过决议把阿拉伯语作为联合国的官方语言之一。

因为大部分语言都是设在一个文化名人的生日那天，我便建议把中文日设在9月28日，据说那天是孔子的生日。与会的同事们说此事重大，最好征求中国政府的意见。于是我们择日去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驻地商量此事。

代表团参会的负责人是新闻组组长兼代表团新闻发言人。他说此事要汇报给国内，由国内定夺。代表团汇报给国内有关部门一两个月后一直没得到回复，我们就处于一个很被动的局面，因为联合国这边也在催问我们定的是什么日子。

联合国网站上关于语言日的通知列出了另外5种语言日的日期，并注“中文日待定”。按理说这是联合国内部的活动，我们自己决定就可以了，但是一旦已报到国内，不按国内的意图行事便不妥。后来我们就决定当年暂选个临时日子办此活动，我建议选11月12日，因为那天是现代中国之父孙中山先生的生日。大家也都同意了这个建议。

做此决定后，接到代表团的通知：国内的外交部、文化部和教育部商定中文日定在4月20日，取的意思是那天是谷雨，也是仓颉造字的日子。我们接到通知时4月20日已经过了，但我们也不能在联合国语言日实施的第一年就缺席，于是代表团跟国内协商，同意2010年的中文日就按我们的意见在11月12日办，以后每年都在4月20日举办。

2010年李保东大使（后排左五）、赤坂清隆（后排左二）、时任联合国中国书会主席项苍（后排左一）和中文笔译处处长徐亚男（后排右三）等出席首届联合国中文日活动（何勇摄）

联合国首届中文日庆祝活动如期于2010年11月12日在纽约联合国总部举行。当时正值联合国大楼装修，庆祝活动是在临时修建的北草坪大楼的二层举行的。时任联合国负责新闻事务的副秘书长赤坂清隆、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李保东大使、中国驻纽约总领事彭克玉和有关国家常驻联合国外交官、联合国工作人员以及其他嘉宾共100多人出席了开幕仪式。

赤坂清隆表示，中文是世界上最悠久的语言之一，同时也是全球使用人数最多的语言，中文日会使更多的人体会中文的优美、历史和文化的重要性。李保东大使致辞表示，联合国有史以来第一次举办中文日，将进一步扩大中文作为联合国官方语言的影响力，使更多的人接触和了解中国悠久的文明和灿烂的文化。

当天的系列活动中我们中文组组织的是一场“汉字的起源与发展”的专题讲座，演讲人是我们从南京大学历史系特邀来的甲骨文研究专家范毓周教授。他的讲座引起到会人员特别是中文学员的极大兴趣。

2010年后，中文日每年都在4月20日举办。通过丰富多彩的文化展示和艺术表演，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国际机构中推动了来自世界各地的联合国工作人员和外交官对中国语言和文字的了解和喜爱。

2011年何勇（右）在第二届联合国中文日活动上接受中国驻纽约总领事彭克玉代表中国国家汉办向联合国赠送的“中国文化体验中心”（作者供图）

---

The Decade: 2000s

2000年代：联合国中文教学和中文日

2003年，何勇促成了联合国-南京大学暑期中文培训项目。该项目于次年首次实施。联合国员工和外交官每年集体赴某个国家学习一种语言，在联合国历史上尚属首次。该项目也间接推动了联合国员工学习中文和其他五种官方语言的热潮（见文化板块第2篇）。2010年，联合国为每种官方语言确立了一个语言日，其中包括现已定在4月20日的“中文日”。每年中文日前后，联合国相关部门和联合国中国书会都会举办各类展览（见书会板块第9篇）和活动（见书会板块第10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