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回忆录（机构板块4）——劳工组织

我在劳工组织工作的二三事

作者：李东林（李东林，2002年进入国际劳工组织工作，现任劳工组织驻缅甸局局长）

说起我的经历倒也丰富，下乡当过知青、干过工人也上过大学、当过高级工程师也做过国企老总，还兼任两所大学的客座教授。曾赴美做访问学者、留英拿工商管理硕士学位，最后在国家部委担任司长。

卸任原劳动和社会保障部国际合作司司长后，我于2002年初加入国际劳工组织（ILO），现已工作近二十年。ILO一直以追求社会正义和促进体面劳动为全球目标，负责制定国际劳工标准。目前，由ILO制定的国际劳工标准已涵盖190个公约、206个建议书和6项议定书，用以规范劳动关系和劳动领域相关问题。ILO在联合国系统里独特的三方架构使187个会员国的工会、企协和政府代表享有平等的声音和权力。二十年间，我曾担任国际劳工组织亚太局长特别顾问两年半，国际劳工组织驻巴基斯坦局局长六年半，斯里兰卡和马尔代夫两国局长五年半，太平洋局局长三年，目前担任缅甸局局长已两年。我亲身经历了许多危机：地震、洪水、战乱、恐怖袭击、2003年SARS、2020年COVID-19、2021年缅甸军事政变，以及两次联合国因安全形势进行的国际职员随行家属撤离行动。

2004年年中我出任驻巴基斯坦局局长，是该局自1970年成立以来的第十一任局长，也是国际劳工组织历史上第一个担任国家局长的中国人。该局共有100名雇员，绝大部分都是巴基斯坦当地员工，全局有15个国际合作项目，合计2000多万美元的援助资金。主要工作是为巴基斯坦提供就业培训及技术援助；协调政府、雇主和工会的社会对话；帮助建立和谐产业关系以及促进体面工作。我局总部设在首都伊斯兰堡，在其他六个城市建立了自己的分部。我经常奔走于卡拉奇、拉合尔、白沙瓦及克什米尔地区之间，到各个分部视察和协调工作。

作为国家局局长，在严格执行联合国规则制度的同时，我也把一些优秀的中国传统和管理理念引入了国际组织的日常管理之中，将东方的人性化管理与西方的规则管理相结合。比方说，我一直倡导创造一种家庭式的工作环境，鼓励同事间相互视为兄弟姐妹，互相帮助、学习、尊敬与包容。在2009年，由于巴基斯坦安全形势恶化，我们不得不关掉白沙瓦的一个10人项目组。在联合国工作，经常要面临一些项目组的裁减和撤消，往往会牵涉到一大批员工的切身利益，非常棘手。如果按联合国传统做法照章办事，其结果会使人感到不近人情。我充分运用中国文化的“和为贵”理念，从员工实际利益出发，尽自己所能为员工争取合法利益最大化。我和资助机构多次磋商，尽可能推迟项目关闭日期，给员工争取更多补偿和尽可能长的时间去寻找其他工作机会；在当时动乱的情况下，我三次亲自去白沙瓦找每个员工谈心，集体谈话，通报我们面临的困难，了解员工的想法和建议，同时我向其他联合国机构积极推荐我的员工。由于我在此次减员工作中做到细致周到、合情合理，既坚持原则，又设法考虑员工的需求，顺利地解决了这个极易引起员工抱怨的问题，没有引发任何纠纷和后遗症。在当时，这成为了联合国机构处理减员问题的一个样板案例，也为联合国的中国籍官员赢得了声誉。

2019年劳工组织成立100周年庆典时李东林荣获总干事颁发的优秀团队奖（作者供图）

在巴基斯坦工作的六年半，我经历了很多次危机。2007年12月，巴基斯坦前总理贝·布托遇刺身亡举世震惊，随即巴基斯坦全国陷入了持续动乱中；自杀性爆炸和恐怖袭击时常发生，联合国也有数名雇员遇袭身亡。由于我采取的措施及时到位，且在处理危机时果断决策、临危不惧，确保了国际劳工组织驻巴基斯坦局全员零伤亡零事故。2005年，巴基斯坦遭遇强烈地震，逾8万人死亡，10万人受伤，300万人无家可归。我迅速应对，在抗震救灾前线建立起首个紧急职介所，向灾民提供短期救灾技能培训，并组织其参与到灾民安置房搭建以及各种公共设施和道路修复工作中去，帮助灾民开展生产自救。时任总统穆沙拉夫曾多次在不同场合点名称赞国际劳工组织的救灾工作。我在2010年8月被授予巴基斯坦总统勋章，成为史上第三位获此殊荣的联合国常驻机构代表，也是联合国历史上首位获得巴基斯坦总统勋章的中国籍官员。

回到当下，2021年2月1日，缅甸发生军事政变。军方宣布全国进入为期一年的紧急状态。政变当天，联合国秘书长发表声明强烈谴责政变，要求军方立即释放被拘禁的政治领袖，尊重人民意愿恢复民主，并重申联合国坚定支持民主、和平、人权和法制进程。联合国大会和安理会也相继召开会议发表谴责声明。随后，缅甸多地爆发民间反政变暴力不合作和平示威行动，国家陷入动荡。

我们ILO缅甸局有70名雇员，其中10名为国际雇员，共有20个国际合作项目。政变当天，我根据多年危机处理经验，迅速制定了一系列措施，包括成立应急小组，全体雇员进入居家办公状态，通过加密软件建群交流；提醒员工遵守联合国规定，不在工作时间参加游行并慎用个人社交媒体；向总部申请提前支付员工两个月的工资，并在办公室储备“应急现金”以备员工可能出现的紧急需求；要求员工储备足够的粮食和现金以应对危机。我又将员工按地区划分成小块方便互相帮助和分享该区块的安全信息；安排每周员工大会，每周项目分析会和不定期的小组谈心会，让员工忙起来以分散他们的精神压力。我所采取的一系列措施得到了总部的充分肯定，也在以后的形势变化中被验证非常及时有效。

此次政变给缅甸的经济社会带来巨大冲击。我局在政变发生后，立即开始对所有的技术合作项目进行重新评估并且制定新的工作计划，将我们项目重点放在继续支持社会伙伴实施体面劳动议程，尊重劳工权利和消除强迫劳动和童工现象，与企协合作提供中小企业网上培训帮助企业制定在危机下的继续和重生计划，支持工会建立自帮小组，提供COVID-19预防培训，开展劳动力市场的快速评估。缅甸在军管后2021年上半年已流失220万个全日工作岗位，就业市场严重恶化。

我们联合国驻缅20多个机构都在努力工作，既坚守联合国对军政府采取不接触不承认的核心立场，又履行责任，竭尽全力为缅甸人民提供帮助。

2019年劳工组织驻缅甸局和三方合作伙伴举行劳工组织成立100周年庆典，左二为李东林（作者供图）

二十年来，每每回想起我和巴基斯坦员工们如家人般并肩作战重建受灾地区的画面，我依然感动；就如今天的缅甸，我也常被困境中依然善良淳朴乐观的缅甸老百姓打动。勇敢接受挑战，向深陷危机的人们提供帮助，实现可持续发展目标，是我们所有联合国公务员的神圣责任。联合国的二十年职业历程，让我不断亲历和实践这种使命，而每一次使命的完成，也是中国籍联合国官员对世界和平发展事业的贡献和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