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回忆录（机构板块7）——粮农组织

西学东渐：粮农组织十二年

作者：李轩（李轩，2009年加入联合国粮农组织，现任粮农组织亚太区域办事处高级政策官员）

题记：昔年，人生拐点。伫立莱蒙湖畔，不意就此老去。决意卸下深耕经年、心血凝就之永久职位，挥一挥衣袖，辞别日内瓦。自此，转战罗马，加盟粮农组织（FAO），始于总部，辗转亚太，倏尔十二年。此间，罗马六年，曼谷六年。笑泪天地淌，苦乐尽其间。

初入办公厅：三座大山

2012年，蒙天地错爱，余奉调加入总干事办公厅，成为粮农组织首位来自亚太地区的专员。职责，使命，俱上心头。

入职伊始，旋风般，迎面三场大考。一是组织接待多米尼加共和国总统临时造访粮农组织，会见若泽·格拉济阿诺·达席尔瓦总干事并出席新闻发布会。其时，正值盛夏，适逢办公厅主任及分管美洲事务专员休假。办公厅临时代办与我，一组新手，重担上肩，无有成例，汗不敢出。幸得早年任职政府，协助领导组织过大型国际会议，接待政要，乃汲取精要，制定计划，精确至分秒，组织、分工、调度各部各职，随时查漏补缺，竟完满通关。办公厅主任何昌垂博士归来，检视后道：“孺子可教也”。

二是陪同总干事出访韩国，同时会见秘书长潘基文及诸国总理。此乃总干事应邀对韩首次正式访问。短短数日，需入首尔，会首脑，转丽水，出席国际会议，双边转多边。而机构彼时在韩既无代表处，又无联络处，陪同官员须独立规划、精密衔接并实施全套出访计划。加之总干事注重精兵简政，每次出访，只带一名随任官员，身兼协调政府、安排日程、衔接食宿行、国情调研、起草谈参发言稿、陪同会见、签约、礼宾、组织新闻发布会并即时发布新闻等一应事务。初入办公厅月余，首次出访便遭此硬仗，真是泰山当顶，夜不能寐。幸韩国农业部全力以赴，加之昔日曾求学韩国，蒙受各方驰援，终得圆满还朝。出访归来，意外耳闻总干事赞道：“李轩真乃金牌陪同官”。满身疲惫，俱往矣。

2013年李轩陪同时任粮农组织总干事若泽·格拉济阿诺·达席尔瓦访华，摄于中南海紫光阁前（作者供图）

三是亲历总干事遴选并授予时任中国总理温家宝“农民奖章”。“农民奖章”乃粮农组织最高荣誉，其遴选、确定、设计、篆刻、颁奖，均有特定仪轨，堪称粮农组织盛事。该奖项花落中国，是粮农组织对中国在全球粮食安全领域做出的贡献的最高褒奖，是中国政府和人民的骄傲。总干事支持并正式确定温总理作为受奖者后，办公厅主任和中方反复磋商，定于2012年国庆期间在人民大会堂举行正式颁奖典礼，温总理率三十余部长出席盛典。此间，办公厅从上至下，忙碌异常，并特聘意大利金牌篆刻名家亲自设计、制模并精心打造了这枚纯金奖章。奖章上刻着温总理的头像及箴言：“不懂农民就不懂得中国”。有幸亲历遴选全程，并由总干事钦点随访北京为温总理授奖，实属莫大殊荣。

2012年粮农组织总干事若泽·格拉济阿诺·达席尔瓦给温家宝总理颁发粮农组织最高奖“农民奖章”（作者供图）

央视纪录片：《联合国》

身在办公厅，新闻界朋友往来频仍。2015年6月下旬，央视同仁与我对接，为纪念联合国成立七十周年，央视决定拍摄大型纪录片《联合国》。中国高度重视粮食安全，采访粮农组织总干事是重要环节。央视总部已决定于七月某日，派遣高级别团队赴欧录制。眼见摄制组即将开拔，辗转各国，环环相扣，任务紧，工期短。央视已通过相关渠道向粮农组织提交采访邀约，却石沉大海。乃请我务必襄助。

粮农组织专设新闻部，办公厅亦有专门新闻官负责对接，特别是总干事采访，特定渠道，专人归口。总干事很忙，素少接受采访。然家国有需，作为办公厅唯一中国籍官员，协助家国，责无旁贷。

先行查询总干事日程，发现届时总干事预计出访，前后日程也异常紧张，马上建议央视调整采访日程，以免无功而返。同步告知快速申报通道，并告知新闻部具体联系人，可直达办公厅，请示总干事。鉴于总干事甚少接受采访，建议央视强调专访意义，并提前草拟采访提纲。央视迅速调整日程，提交采访大纲，并与新闻部负责人直接对接。

回复果然迅速。然，令央视失望的是，新闻部反馈：“感谢贵媒邀约。经请示，鉴于总干事公务繁忙，无暇接受专访，期冀他日合作”。

此间，央视编导团队，已然出行在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原定新华社、央视、《人民日报》等各大媒体联合采访同步受阻。

以央视影响力，国内采访从来畅通无阻。陡遇闭门羹，央视焦急万分。我感同身受。

然，此事已请示总干事并被否决。路在何方？

悉心分析否决之关键：一是央视专访意义可能呈现不够，未凸显大型纪录片之历史地位及扩大粮农组织在华影响之要；二是总干事日程太满，分身无术。作为分管亚太事务的专员，我感到强调央视纪录片对粮农组织重要性乃我职责所在。乃决定与新闻部磋商并再度请示总干事。同时，务必找到解决日程冲突之道，否则无解。

反复琢磨总干事日程，我眼睛一亮。央视来访期间，正巧总干事将举行一场新闻发布会。何妨邀请央视出席，记者现场采访总干事，辅之以事后采访副总干事等高管呈现全景图？旋即与央视沟通思路，诸神甚喜。咨商分管同事，均表可行。乃起草呈批件。终获总干事首肯。

山穷水尽之际，终于柳暗花明。大家隔空击节庆贺。

七月，联合采访如期推进。央视逆风飞翔，不辱使命。

十月，央视系列纪录片《联合国》正式开播，备受赞誉，更添惊喜。回首插曲，与有荣焉。（https://youtu.be/fyMeBkfSlDE）

亚太地区办：“零饥饿”

2015年，总部浸润经年，我渴盼接地气，再突破，决定竞聘亚太区域办事处高级政策官员职位。竞争异常激烈。据说总干事终审时说：若其他候选人也像李轩有两个博士学位及诸多研究作品，亦能胜出。

于是，西行十余年，我重返亚洲，驻地曼谷，开启新的征程。时值粮农组织启动新战略行动计划，我被赋予“零饥饿”亚太地区负责人的使命。“零饥饿”其名，源自总干事早年担任巴西部长时推动的大型旗舰项目，后被粮农组织列为机构重点，此后被确定为2030年可持续发展目标之第二大目标：Zero Hunger。

既领其命，不敢懈怠。如何实现“零饥饿”？一系列问题奔来眼底：亚太粮食安全与营养现状如何？粮食系统特征如何？农业生产格局如何？居民消费结构如何？居民膳食结构如何？营养不良问题症结何在？如何从粮食系统自身破局？诸多问题萦绕心头。我试图将粮食系统从上游到下游各环节加以系统梳理，吞噬了数十本书籍和一沓沓最新研究，深感工程浩繁。乃从实证研究入手，发现亚洲部分国家居民主粮消费与其营养不良率高度正相关，认识到调整粮食消费及生产结构是实现“零饥饿”的一大关键。

虽明掣肘，解法何在？这绝非易事。幸昔年总干事曾命我就未充分开发食物做过专门调研，深受启发。2016年夏，有缘代表粮农组织总干事赴印度金奈出席印度“绿色革命之父”斯瓦米纳坦组织的年度大会并做主旨演讲，结识了一批粮农领域的世界级大家，并得以向这些跨学科领军人物讨教切磋，进而结为同道，比肩作战，共同攻关。是年秋，我邀请各路大咖汇聚曼谷，联手组织了一场跨学科专家组磋商会，探索解决“零饥饿”之道。这是一场思维的盛宴。此间，国际干旱地区农业研究中心总干事、2016国际豆类年粮农组织特别大使、国际半干旱热带作物研究所亚太研究部主任、粮农组织前营养司司长等荟萃一堂。大家激情澎湃，通宵达旦，围绕“零饥饿”之症结、生产与消费结构性失衡症结，草拟了一套针对未充分开发食物、旨在促进农业系统结构性改革的跨学科研究方法及规划，横跨经济、统计、农业、营养、遗传资源、生态、气候变化等领域。就当时而言，这个构想跨度前所未有，激动人心。遂组织亚洲各国迅速展开国别研究，进行严谨的跨学科同行审议，由此催生了一个由粮农组织牵头、三十多家机构联手的旗舰行动：“未来智能型食物”倡议（Future Smart Food Initiative），并出版专著，总干事亲序。（http://www.fao.org/3/I9136EN/i9136en.pdf）

2017年李轩（左）接受泰国NBT国际台专访，谈及零饥饿及可持续农业及粮食系统转型问题（视频截图）

该行动影响深远。世界粮食安全委员会（CFS）粮食安全与营养高级别专家组主席高度赞赏。数十家国际期刊亦邀约撰文。2021年，我们应邀在《自然·植物》（Nature Plants）发表视点，主编垂问：此法新颖原创，何不早日分享？然回首来程，个中曲折，实不堪言。此乃后话不表。

抚经十二卷，粮农十二年。人生若登山，山高步自艰。凌霄路安在？径上力攀岩。长空惊回首，咫尺竟西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