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合国回忆录(机构板块9)——移民组织
- Chinese Book Club UNSRC
- Sep 23,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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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移民时代参与重塑全球秩序
作者:郭欣(郭欣,2017年至今在国际移民组织工作)
人类迁徙开启了世界文明进步的历程。今日,移民议题作为全球化的标志与对国际合作的深刻考验,具有极高的时代价值。移民为发展中国家带来的不仅是超过官方发展援助三倍的汇款,更是一个个生动跌宕的故事,承载着韧性、发展信念与解决方案。在联合国系统中,我有幸近距离见证了国家间移民治理方面妥协、对话、共赢与合作迸发的巨大力量;我相信鲜活的面孔比数字引人入胜,契约终将比高墙更牢固,也相信在艰难荣光中仍可适应新时代的强大联合国。台前笔下,我正努力通晓移民领域上面的千万缕丝线,也做好下面那根会穿线的针。
缘起伊斯坦布尔
2016年春,联合国人道主义事务协调厅选派我作为世界人道主义峰会“先遣小组”的一员前往土耳其伊斯坦布尔。这次峰会竟成为了我未来几年工作的缘起之地。
彼时的我对世界的认知虽初步成熟,但还远不可谓深刻。依据联合国传递的信息,人类正面临二战以来最严重的人道灾难:六千多万人流离失所,一亿余人急需人道主义援助;与此同时,援助资金与互助精神却严重缺位。在这个历史节点,来自世界近180个国家的55名首脑和9 000余名代表齐聚一堂,制订了行动方案,呼吁将人道,即人类安全、尊严和繁荣权置于全球决策的核心。
我的工作为利益攸关方的管理。在圆桌会议现场、滚动大屏幕上,我看到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德国总理默克尔以及其他参会者直抒胸臆,强调“移民与难民”议题。我为约旦扎塔里难民营的虚拟现实体验而撼动,也为秘书长报告《处理大规模难民和移民流动问题》中震惊国际社会良知的描述扼腕。
我在会议间隙也见证了多元文化的力量。伊斯坦布尔扼守博斯普鲁斯海峡,横跨欧亚大陆,是东西方文明的交汇点。身边的土耳其女孩说一口流利法语,其父远赴巴黎做出租司机资助她受教育的故事让我着迷。我也亲眼目睹西方技术移民活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让社会结构更富有活力。
人口迁徙是推动经济增长的强大动力、弥补劳动力短缺的源泉和促进社会融合的桥梁,却也是造成局部地区紧张政治局势的原因之一。如何以开放包容的政策与国际对话让移民化作繁荣团结社会中的有机部分,并避免成为社会摩擦和人类悲剧的导火索,是我思索的首要问题。闭幕式上,我在名为“One Humanity”的巨幅画作上郑重签下了名字。
回到纽约后,我开始了对移民治理这个国际论坛上炙手可热的话题的积极思考。同年9月,我参与协助联合国难民和移民首脑会议,在警戒森严的联大迎接世界各地参会者并协助幕后工作。会议上通过的《纽约宣言》为全球移民合作注入新鲜动力,而国际移民组织(移民组织),这个成立于1951年并立足于确保有序、人道地管理移民流动、开展国家移民治理能力建设、促进国际合作、并提供人道援助的机构签订协议,成为联合国系统内的一个相关组织。中国在2016年成为了移民组织的成员国。
从安理会到中央公园
我于2017年3月加入移民组织,并在一年内成为正式员工。作为移民组织驻纽约办公室的政策官员,我负责处理跟进联合国总部移民与发展方面工作,包括移民健康、人口贩运、边境管理及伙伴关系等议题。在打击人口贩运方面,移民组织有着25年的历史。
当年11月,安理会举行关于冲突局势下人口贩运问题公开辩论。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出席,移民组织应邀在会议上发言。我准备好稿件,陪同主任走上了临时席位。聚光灯下,当听到大多数会员国提到利比亚局势,我感到回应辩论的紧迫性,快速查阅了移民组织相关资料,起草了两行关于移民组织与利比亚权力机构合作、打击偷运移民网络并为受害者提供援助的文字,并递给主任。在看到代表们频频点头后,我长舒了一口气。

2017年联合国安理会第8111次会议通过了关于冲突局势下人口贩运问题的第2388(2017)号决议,左一为郭欣(联合国图片)
在移民组织将近五年,我惊叹于移民问题涵盖之深,之广,之丰富。移民组织将移民定义为任何一个正在跨越或已经跨越了国际边界的人,或任何在一国之内离开其常居地的人。目前国际移民总数达到近2.72亿人,比2010年高出5 100万,占世界人口的3.5%。移民史如人类历史般古老,而且是人们决意克服不利条件、改善生活状况的一种有效方式。
移民组织纽约办公室的职能好似移民组织的外交使团,将总部政策和全球400余个办公室的成果推上多边舞台。我们所处理的发展议题细分到可持续发展、边境管理、劳务移民权利、国际汇款、气候移民、全民健康覆盖、移民数据等。在人道领域,我们正与国际社会探讨着危机下人口流动、打击恐怖主义、维和安全等议题。此外,促成多边协议以及国际移民法规也至关重要。我所在的发展小组的工作基石是视移民为新的共同发展机遇,将移民纳入社会、文化、经济生活,为接收国及来源国作出积极贡献。
具体到实践,在政策层面,我们正努力加深会员国对联合国多边框架中移民要素的认识,并倡导将移民议题纳入新的多边框架中。每年联大委员会工作期间,我们有时会应邀协助决议的非正式磋商,并提供移民领域的资源和数据。决议作为联合国机构正式表达的意见,会影响会员国立法和政策的走势。跟进重点谈判时,通常要准备与各国外交官在会间、走廊交锋,以更好理解国家谈判立场,为移民组织提供实际建议。春来秋往,也在砥砺磨练中积累了不少谈判技巧。
在代表性层面,我们需要规划移民组织在年度经济及社会理事会高级别部分、职司委员会、联大高级别会议中的参与策略。举例来说,为了在妇女地位委员会崭露头角,我们除了与妇女署等机构共同领导旗舰会议外,有一年我还应邀在题为“女性、移民与发展”的专题讨论边会全程以法语发言并回答问题。2021年,我主持的线上会议的重点是倡导将移民纳入国家疫苗接种规划中。在翻阅今年落实《2030年议程》的自愿国别评估陈述报告时,我看见不少政府都将疫苗平等权列于其中,而一些政府重点提到了移民,内心甚慰。
在公众倡导层面,2019年,和世卫组织合作,我们在纽约中央公园Walk the Talk活动中圈下了一隅之地,提倡全民健康覆盖。三百多名跑者声势浩大地在世界地图上留下了故土城市的标记。欧盟委员会卫生委员也前来,在立陶宛的国土做下标记并紧握住双手告诉我们,他也是一名移民,并号召保障移民健康。那一刻,同事们都心潮澎湃。
在故乡谈“异乡”
细数起来,我寄托了很多感情的,当属移民组织在加纳和埃塞俄比亚开展的一个项目。该项目由中国—联合国和平与发展基金资助,围绕可持续发展目标中的移民相关目标,帮助两国增强移民与发展政策的一致性,致力促成新兴结构——如加纳国家移民委员会的建立,并通过对数百名官员及政策参与者的能力建设,健全政府移民治理能力。在作为协调人跟进项目的两年半间,我度过了很多与非洲数个国家驻地专家接线的清晨,监测指标落实情况,推敲报告内容,确保中国使馆的紧密参与。2020年末,在以“成就与展望”为主题的联合国和平与发展基金设立五周年研讨会上,纽约办公室主任汇报了项目硕果与深远影响。这是该基金首次在移民这个关键议题上提供有力支持,而其背后是中国展示出的大国担当与创新精神。
2019 年,我的文章《多边化主义下的全球移民治理》在国内发表,我赴北京参与了第三届全球人才流动和国际移民研讨会,并以中文汇报,以期更好与国家部委与专家交流。我本人在会议上强调了如下方面:可靠、全面与优质的移民数据是循证决策的基本立足点;跨部门和跨各级行政层进行整合与决策是向移民提供公共服务的重要方式;国际移民议题应有效整合到针对其他问题的全球性应对框架中;应重视全球创新与技术变革和移民治理间的联系。
我在哥伦比亚大学国际与公共事务学院攻读公共管理硕士时的一位恩师——美国驻塞拉利昂前大使约翰·赫希(John Hirsch)曾告诉我:“从事外交的重中之重,是认识自己的局限。”故土是让我反躬自省的宝地。我心怀谦恭地接纳了专家们对国际组织在移民治理时的行动效力、受制因素的中肯评价,领会了国家移民管理局、海关、国际化智库及其他机构的工作重心,更对参会者贯通中西的广博学识赞叹不已。
说起这几年最鼓舞人心的经历,莫过于在联大一般性辩论后台与王毅国务委员握手并简要陈述我作为移民组织内中国员工的角色。中国近几年加强了对移民治理领域的关注,与移民组织的合作更上台阶,移民组织里中国籍前辈的模范作用也予我极大勉励。同时,中国积极参与了全球移民契约的谈判进程,提出了宝贵意见,并以发展的角度妥善处理移民问题,为共同促进安全、有序、正常移民发挥积极作用。我想,根植于全球发展共同愿景的“一带一路”,作为影响深远的国际合作平台,拥有巨大潜力。它必将成为中国积极参与全球治理——包括移民治理——的重要载体。
世界大同的理想
我年少时便酷爱读书,其中包括脍炙人口的《礼运·大同篇》,康有为谈“去国界”立“太平世”的《大同书》,以及托马斯·莫尔的《乌托邦》,这些人类精神文明遗产诞生于迥然不同的文化背景,但其深处却又存在神秘的共通之处,他们为后世留下的大同之最高理想也让我神往。放眼当下,若是至善至美、博施济众的政治制度,以及全民丰衣足食、兼爱无私的社会现实尚未实现,那么贸然开放国界并不会自然让世界大同,然而,全球化的图景却真切地让我们领悟到人类命运的休戚与共,以及重塑秩序的必要性。
国际移民是一个与国家、区域和各层面的人权、发展和地缘政治相互关联的高等级话题。站在历史的书页上,我们正目睹着一场积极的巨变——全球移民治理上磋商为主、临时性行动为辅的状态终究进化为联合一致的行动。
2018年,我在联大会堂中见证了历史性的一刻:联大主席与全球移民契约协调人瑞士和墨西哥常驻联合国代表握紧彼此双手,高举双臂,宣布联合国各会员国在《安全、有序和正常移民全球契约》上达成一致。经过一年有余的磋商和谈判,历史上首个关于国际移民问题共同方针的联合国全球协议就此诞生。契约不鼓励移民,也不意在阻止移民,它旨在更好地管理国际移徙,应对其挑战,并承认人人都享有安全、尊严和受到保护的权利。移民组织将为各国落实契约提供政策指导和实地支持,并作为跨机构协调机制——联合国移民网络的秘书处展开工作。

纽约联合国总部中体现移民的雕塑《抵达》,系爱尔兰送给联合国的礼物(肖沌摄)
联合国当年在伊斯坦布尔峰会One Humanity的口号与今日中国“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理念相辉映,使我从未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国际智慧的相得益彰,我将之视为“大同”的前奏。当民粹主义和保护主义等思潮不断抬头,联合国需要前所未有的决心,本着发展眼光全面、客观地看待移民问题,弘扬多边主义,共享全球移民带来的发展红利,为惠及所有人贡献力量。如我能在这条路上为人类未来的福祉添些砖瓦,也算是不负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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